浅析“理”“璞”得“和璧”

 

——感想：做学问须二要三不要

 

庄关通

 

      我虽不收藏玉器，但对玉文化一直很感兴趣。上世纪九十年代，我发表的论文之一是《从“玉化”词语看修辞和汉文化的关系》。正因为留意“玉”，所以我对涉“玉”文章，也读得较认真。

      2013年2月2日，《新民晚报》有篇题为《“和氏璧”究竟啥模样》（作者徐梦梅），我看了它二遍，赞同它的基本观点。

      该文最后一段说：“‘和氏璧’究竟啥模样，学界至今未能给出一个较明确的推测或较完整的说法。每每看到‘和氏璧’被描绘成平圆形、中间有孔模样的图像和文字时，一种无奈之感油然而生，这不能不说是东方爱玉民族的一个莫大遗憾！”

      对这段话，我有同感。但是，我还有自己的想法。

 

“和氏之璧”

      汉及汉之前古籍中，出现过“和氏之璧”（或“和氏璧”、或“和璞”）文句的古籍真不少，就我手上的几册看，就有：

      1、《韩非子•和氏》：“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，奉而献之厉王。厉王使玉人相之。玉人曰："石也。"王以和为诳而刖其左足。及厉王薨，武王即位。和又奉其璞而献之武王。武王使玉人相之。又曰："石也。"王又以和为诳而刖其右足。武王薨，文王即位，和乃抱其璞而哭于楚山之下，三日三夜，泣尽而继之以血。王闻之，使人问其故，曰：‘天下之刖者多矣，子奚哭之悲也？’和曰：‘我非悲刖也，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，贞士而名之以诳，此吾所以悲也。’王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宝焉，遂命曰‘和氏之璧’。”

      2、《韩非子•解老》：“和氏之璧，不饰以五采；隋侯之珠，不饰以银黄。其质至美，物不足以饰之。夫物之待饰而后行者，其质不美也。”

      3、《史记•廉颇蔺相如列传》：“赵惠文王时，得楚和氏璧”，“和氏璧，天下所共传宝也。”

      4、《史记•李斯列传》：“今陛下致昆山之玉，有随、和之宝……”

      5、《新序•杂事第五》中关于“和氏之璧”的由来，基本上同于《韩非子•和氏》。不过，“楚人”称为“荆人”，“玉人”称为“玉尹”，“刖”写为“断”，“文王”称为“共王”。

 

“璞”

      《韩非子》和《新序》所讲的卞和献璞故事里，各先后出现4个“璞”字：“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”，“和又奉其璞而献之武王”，“和乃抱其璞而哭于楚山之下”，“王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宝焉”。

      卞和在答问时，认定自己所献的是一块“宝玉”，而故事陈述时，则都称之为“璞”。

      “璞”是什么？《战国策•秦策三》说：“应侯曰：‘郑人谓玉未理者璞，周人谓鼠未腊者朴。’”《说文》没有收这个字，而《玉篇》说：“璞：玉未治者。”很清楚，“璞”，就是包藏着玉的、尚未经过加工的玉石。“玉”“石”一体，所以也称“玉璞”。

      “璞”，与普通的石相似，其质却不同。楚国两朝“王”手下的“玉人”（“玉尹”）都认定卞和手上的是“石”，而卞和却识准自己所献的是“宝玉”。

      识“璞”是一种本领。《淮南子•修务训》说：“鄙人有得玉璞者，喜其状，以为宝而藏之，以示人，人以为石也，因而弃之，此未始知玉者也。”这位“鄙人”识“璞”本领不到家，人家“以为石”，他“因而弃之”，遗憾。两者比较，卞和真是识璞护宝的英雄。“天下所共传宝”冠名“和氏”，理所当然。

 

“理”

      在“和氏之璧”这则故事里，从语言表述看，最关键的一个字就是“理”。不“理”，卞和被砍掉两只脚；“理”了，就得“和氏之璧”。

      “理”是什么意思？《说文》说：“理：治玉也。”

      “理其璞”的“理”，应该怎么解释？我读书所见，有的说是“剖开”，有的说是“顺着玉的纹理把它从石中剖出来”，有的说是“琢磨加工”，有的说是“雕琢”……

      《“和氏璧”究竟啥模样》的作者是这样阐述的：“‘和氏璧’只是清理了皮壳，没有进行过任何雕琢加工，故其模样应与自然产状时的玉璞大抵相同。”

      对这样的阐述，我并不完全赞同。“理”璞没有这么简单。包藏宝玉的并不是泥土，而是坚硬的石头。上世纪我曾参观过苏州的玉器雕刻厂，去年我到台湾旅游时曾参观过也加工玉器的翔鑫大理石公司，尽管都属走马看花，但深感治玉工序非常复杂。如果真是只“清理了皮壳，没有进行过任何雕琢加工”，那么卞和自己就可以下手，一只脚都不会被斩断，更别说失去双脚。

      古人对兽骨、象牙、璞玉、石料等进行加工，各用相应的动词：“镂”金，“刻”木，“切”骨，“磋”象，“琢”玉，“磨”石。其实无须这么刻板。“理”璞，也许切、琢、磨这三者都需要。单是“开玉”这一步就极不寻常，因为既要让宝玉显露出来，又必须避免损伤宝玉。

 

“和璧”有孔吗？

      “和氏之璧”，“和氏璧”，“和璧”，对“璧”字，有的书不注释，有的注释。而作注释者，都同《现代汉语词典》上对“璧”的解释差不多：“古代的一种玉器，扁平，圆形，中间有小孔。”

      也就是说，一说到“璧”，就认为必有“孔”，“和璧”也不例外。

      古玉器中，呈扁平、圆形的，有 “璧”、“環”、“瑗”。古人把中间有孔的环状物的体部称为“肉”（也称“边”），把玉器中间的孔称为“好”。《尔雅·释器》说：“肉倍好谓之璧，好倍肉谓之瑗，肉好若一谓之環。”如此，如果着眼于“孔”，由小到大排列起来，那么次序该是 “璧”，“環”，“瑗”。“璧”有孔，但最小。

      “璧”一定有孔吗？“和氏璧”也有孔吗？我看难说！

      《韩非子》和《新序》都说“理其璞而得宝焉”，“曰‘和氏之璧’”；都没说“理”时打钻，钻出孔来。

      “肉倍好谓之璧”是《尔雅》对“璧”的解释。《尔雅》在前（汉初），《说文》在后（东汉）。《说文》说：“璧，瑞玉，圜也。”这明明白白说出了“璧”的功用特点是“瑞”，外形特点是“圜”。

      “瑞”者，“以玉为信也”；“圜”者，圆也。我看，《尔雅》和《说文》对“璧”的解释虽然有同有异，但都没有错，因为“肉倍好”的有小孔的璧，是一种“璧”。这种“璧”出土甚多，在博物馆里能见到。而能作为具有权威性唯一凭证的信物，则属另一种“璧”，“和氏璧”就是。它是极稀有的“宝玉”，呈圆形，但无须钻孔。

      有学者研究说，最早对“璧”是平圆形中间有孔玉器提出质疑的，是地质学家章鸿钊先生（1877—1951），他在《石雅》中说：“和璧为玺，则名璧而形非璧矣。古之称璧，不必皆为环属……”

      我觉得，章鸿钊先生说“古之称璧，不必皆为环属”，很有道理，一是切合卞和献璞故事的实情，二是符合古籍中的一些语言现象（如《汉书•律历志上》里比方天气现象的“日月如合璧”，以全圆形态的“璧”为喻体，不必有孔，日月是没孔的）。

      不过，“和氏璧”既然称“璧”，而不称“璜”、“瑶”、“瑾”、“瑜”，总得有“璧”的最基本特征——圆或近似圆。章鸿钊先生说的“和璧为玺，则名璧而形非璧矣”，此话似宜推敲。因为“名璧”、“形非璧”这两个“璧”的内涵是不同的。

      顺便说一下“和璧为玺”。我只看到《史记正义》在注释《李斯列传》“今陛下致昆山之玉，有随、和之宝”句时说：“卞和璧，始皇以为传国玺也。”我想，和璧是“天下所共传宝”，完全有资格成为“传国玺”，然而，是不是真的实施制作？在《秦始皇本纪》、《李斯列传》中都没有见到这方面的记载。光凭一些传说，哪怕故事很圆通、生动，也无法成为史实。“和氏璧”，“传国玺”，今何在？谁知道？在地下？这些都该打个问号。

 

感想

      几千年过来，“璧”早成了多义词，除了有孔“璧”、瑞玉“璧”之外，“璧”还泛指美玉。

      浅析“理”“璞”得“和璧”，我收获的感想是：做学问必须增强自信，必须懂些规矩。我感到，应该把握好二要、三不要：

      要独立思考。学而不思则罔，罔则容易人云亦云。

      要实事求是。应当在充分考察实际情况之后探求“是”——正确的东西。

      不要剽窃抄袭。“毋剿说，毋雷同。”剽窃抄袭是最最斯文扫地的。

      不要尽信书。读书多多益善，但一书千万句，谁也不能保证其句句都属真理。

      不要以讹传讹。特别是教育工作者、文化工作者，讲授、宣传必须慎之又慎。

 

        （2013年2月7日第一稿，发于光明博客，原题为《做学问须二要三不要——读有关“和璧”文字的随记》。 2023年4月修改，4月20日发于老小孩社区。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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